晴朗的方向

晴朗的方向

流淌的法国印象

圣日尔曼区的中央广场,有一座圣日尔曼.德普雷教堂(ST-GERMAIN DES PRES),哥特式的塔顶耸立着一处钟楼,掩映在高大的法国梧桐后。刚刚传来一阵悠扬的教堂钟声,清脆而又让人心旷神怡。我坐在广场旁的长椅上,沉醉于被秋日夕阳照耀下四周建筑物散发的一种柔和漂亮的色彩中。旁边有几个老妇人站在那里很优雅的谈着话,还有几个小朋友迈着不稳的步伐追着一群白色的鸽子。广场的边上有一家很普通的咖啡馆,坐在外面的几个人时不时的抿一口柔滑的咖啡,似乎满眼都是永恒的美景。我忽然想起一位维也纳艺术家的话:“我不在咖啡馆,就在去咖啡馆的路上。”巴黎的咖啡馆星罗棋布的布满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它不是小吃店,小吃店不够微妙;它不是小酒馆,小酒馆不够拉丁化;它不是酒吧,尽管它也出售酒类。可是当你在拥挤的座位中悠闲的享受一两个小时,观察周围的一切就会露出愉悦的神色。

几分钟后,我就等来了我的一个朋友。她叫玛丽. 莫迪亚诺,她的父亲帕特里克.莫迪亚诺是一位受尊敬的作家,曾经获得法国最高文学奖“龚古尔”文学奖。我的手中拿着的正是他父亲写的被翻译成中文的小说《暗铺街》。玛丽是巴黎七大中文系的学生,而本身也是一位舞台剧演员。她瘦瘦高高的,长相与发型都像极了《天使爱美丽》中的那个女孩。她的打扮是很典型的巴黎女孩的模样,丝毫让人看不出她来自一个显赫的文艺世家:穿了一件斜纹呢料外套,一条粉红色的围巾随意的在脖子上缠了几圈,很普通的牛仔裤和puma的运动鞋,还有一个象征学生身份的书包挎在了肩上。我们认识的方式还是很戏剧化的,当时刚到法国的时候听老师说巴黎有几个大学有中文系,我们可以去那里的宣传板贴纸条做交换学习,于是下课后我们一窝蜂的去那里贴广告。没想到过几天就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蹩脚的中文,我这里讲的又是蹩脚的法语,直到最后我们都妥协下来用英语交流才明白她要学中文想找我做交换。后来问她那么多广告为什么会打我的电话,她居然说是觉得我的中文字写的好看,实在是让我汗颜了很久。

我们在这家名为“奥德翁”(l’ODEON)咖啡馆喝过咖啡后,她领我去她家里参观。她的家离这个广场很近,穿过几条安静的小街就到了。但让我没想到的是居然离塞纳河也不远。这让我不得不惊叹巴黎这个城市的几个规划大师。巴黎城市布局大多都是依托广场为中心,然后通过放射状的街道把城区连接在一起,呈现的是中轴对称的格局,以体现城市的和谐以及道路交通的畅通。所以才让我觉得看起来两个相距很远的建筑实际上走不了多久就可以到了,而巴黎的住宅建筑则多采用浅色的材质,往往采用浅米色、白色作为外立面的墙身,以灰色作为屋顶,色调上呈现典雅的气息。他们的普通住宅高度通常会有一个限制,一般以三,四层居多,加一个小阁楼,甚至对底层、门牌的高度也都有严格的控制。而临街的地层一般都会作为商铺或是办公用途。这样的布局既合理又给人一种整齐规则化的感觉,在这里不会有在中国大城市的那种高楼大厦压的你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这里是很少有住宅有阳台的,即使有,也不会在那里晾衣服堆杂物,一般都是放上鲜花,大的地方就会放上椅子和桌子用来看报纸和喝咖啡。当然,在巴黎市中心,一般人是不可能有这么宽敞的地方的,真正的“寸土寸金”。

这一点对老年人尤为重要。我们在窄巷中穿行,很快就到了她住的地方。在街边一个不起眼的门房后,她告诉我住在三楼,便领着我上著拐来拐去的木质楼梯,楼梯狭窄,古老但是很结实,上面铺着红色的地毯,给人很厚重的感觉。墙壁是兰灰色的,每经过一层的时候就有一个拱门,上面有一些模仿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刻。我暗暗的想在巴黎艺术果然是无处不在的,也难怪有人说在巴黎的真正的法国人有30%从事着艺术和艺术相关的事情。她住的是一个标准的F2,就是我们所讲的一室一厅,可能有50多平米的样子,这样的房子,我们留学生是很难想租到的。一进门就是客厅,实际上也可以叫多功能厅,因为厨房和吃饭的地方也在这里。它的厨房是美式厨房,占着一个小小的角落,只有很简单的两个电热盘在冰箱上面。这和我在巴黎见到的大多数住宅没有太大的区别,一个小巧的微波炉和一个烤面包机放在旁边更加证明了法国美食虽然闻名于世界,但其实法国人平时的用餐却是极其简单的。借用他们的名言来说:“我们吃饭是为了生活,但生活却不仅仅是为了吃饭。”

坐下后依旧是两杯咖啡,尽管我们刚刚喝完不久。她告诉我说,在法国人眼里,咖啡对他们来说就好像维他命一样,但在家里喝和在咖啡馆里喝的感觉却完全不会一样。我也赞同这样的观点,而且一个人喝的感觉和与朋友一起喝又是两种不同的心境。她打开窗告诉我说她喜欢住在这里是因为在家就可以看到塞纳河,我走过去一看,果然塞纳河就在远处静静的流淌。塞纳河是法国的幸运,在它的两岸永远拥有无尽的诗意,即使你是再忙碌的人,也会不由自主地放慢匆忙的脚步,与它静静的凝视对望。它集繁华,尊贵,幽雅于一身,而对岸远处恍然可见的巴黎圣母院静静地伫立,塔尖在阳光中形成优美的轮廓。河中缓缓开过的游船被夕阳余辉映成金色,又映衬着河水,宛如一幅绝美的油画,深深的触动着你的心灵。

我转过身仔细的打量着她房间的摆设,虽然简单随意,可是却无处不体现着一个从事艺术的人的性格。柜子上摆放着西藏的法器,她告诉我是用牦牛骨雕成的。墙壁上挂着土耳其的壁毯,是她去伊斯坦布尔旅游时候买来的。甚至还有一把精致玲珑的杭州纸伞。看来她的确是非常喜欢中国的文化。墙的另一侧则贴满了她和家人朋友的照片,满满的一墙,看着那一张张欢乐的回忆,我在想,为什么我们中国人要把很多照片放到相册里等到想起的时候才会去看呢?她进屋拿出几张唱片,她告诉我她喜欢波兰的玛祖卡舞曲和波洛涅兹舞曲,这些都是19世纪的宫廷舞曲。唱片在唱机里缓缓转动,仿佛往事随时间从指缝中缓缓展开流淌,喜悦而忧伤。

我们听着音乐,聊了很多她感兴趣的关于法国文化的事情,她说巴黎时下的风尚充满了附庸风雅和“小维也纳”式的情调,在这个游客如织的巴黎,已经失去了很多艺术的魅力。尽管商业如此繁荣,可是艺术家,作家,音乐家却仍然没有太大的发展空间,很多人为了生活将慵懒的美色转换成满目的媚俗,大家又想要巴黎作为旧城的魅力,又想要廉价新鲜的啤酒,还少不了巴尔扎克的小说和莫扎特的四重奏。现在的艺术太复杂了,太艰难了。很难想象年轻如她却对艺术有如此深的认知力,我没有任何资本去做评价,但我想每一个巴黎人都会在自己的心中有个城市未来走向的设计,他们也正在为此努力着。我想这也是这个古老城市至今依然散发无限魅力的原因之一吧。

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可此时的天空依旧明朗。前面一位旅行者拖着手提箱在窄巷中踯躅而行,箱子敲击在古老的卵石路面上发出清幽的回声。他也是来探寻巴黎魅力的吗?我穿过广场,旁边的酒吧放着伊天.达奥(Etienne DAHO)的le Premier Jour,舒缓的钢琴声就象缓缓流淌的塞纳河水。这时而尊贵时尚,时而飘逸自由的音乐,不就像这座城市一样,精妙绝伦且井然有序着吗?我忽然想起海明威说的那句话:如果你够幸运,在年轻的时候呆过法国,那么法国将永远跟随着你,因为法国本身就是一席流动的飨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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